圓點點的點線面

比利懷德（Billy Wilder)1906年生於奧匈帝國，早年在柏林小報當記者，1929年開始為德國電影擔綱編劇，直至1933年希特勒掌權，猶太人身份讓他選擇移居巴黎，而後搬至美國。

懷德的編劇生涯因與查爾斯布拉克特聯合編劇的《妮娜綺珈》（1939）與《教授與歌舞皇后》（1941）聲譽鵲起，與雷蒙錢德勒合作編劇的《雙重保險》（1944）獲得導演知名度，《失去的週末》（1945）讓他獲得最佳導演與最佳改編劇本。1950年代中期之後，懷德以喜劇為人熟知，包括《七年之癢》（1955）、《熱情如火》（1959）與《公寓春光》（1960）。

2026年金馬經典影展策劃「比利懷德120週年紀念展」，包括其導演生涯的25部作品，僅《Buddy Buddy》因版權問題未能放映。筆者看了其中17部，撰寫以下文字簡述其作品的幽默與對人性的透徹描繪。

灰色地帶與小人物

比利懷德是喜劇和黑色電影的箇中好手，劇本縝密，開場吸睛，例如《熱情如火》運送私釀酒而喬裝的靈車遭遇警方追捕，又或者《開羅諜報戰》軍人從沙漠迷航的坦克爬出來，皆讓人屏氣凝神。而他翻轉故事，不拖泥帶水的結尾，更是令人痛快，例如《愛瑪姑娘》終於清醒的傻大姐、《龍鳳配》熔化鋼鐵心追上女主角的大少爺。

2023年出品，英國導演肯洛區息影之作，坎城影展金棕櫚獎提名。

劇情圍繞在英國海濱的杜倫郡，曾經風光團結的地區，因礦場關閉衰敗三十年，2016年湧入大量敘利亞難民使在地居民分裂。當地人必去的休憩場所--老橡樹酒館，搖搖欲墜，然而好心的老闆提傑，決定接受敘利亞女孩雅拉的提議，開放酒館的後室，定期提供免費餐點，幫助當地經濟困頓的家庭，卻掀起一連串風波。

英國電影的良心

以《吹動大麥的風》、《抱歉我們錯過你了》，《我是布萊克》聞名的肯洛區，被稱為英國電影的良心，長期關注勞工議題，此次息影之作維持一貫風格，有如一體兩面的父親，時而像嚴父批判性十足，透過提傑一角對當代英國議題不吐不快，時而像慈父張開雙臂，給底層勞工直接的溫暖與理解。

故事中的人物分為三種態度：一是酒館老闆提傑，靠常客勉強維持生計，初始態度中立，一如尋常面對難民議題保持緘默的大眾，不想蹚渾水，骨子裡又對歧視難民的杜倫人嗤之以鼻；二是窩在酒館的常客查理一行人，怨恨此地民不聊生，房屋大多被賤賣，對難民湧入極度不適應，又無處可逃；三是代表敘利亞難民的雅拉，善良又樂於助人，見證家園戰火肆虐，顛沛流離仍努力活著。

2023年出品，曾以《蜂巢的幽靈》驚艷大眾的西班牙名導維克多艾瑞斯，暌違影壇三十一年再度執導長片。

知名男演員胡力歐於拍片期間人間蒸發，僅留下一雙鞋子在懸崖邊，警方斷定他早已喪命，屍體卻從未尋獲。時隔二十二年，電視節目為此製作專題，訪談當年的導演米格爾，還原事件始末。節目播出後，製作人接到觀眾來信，得知一名神似胡力歐的男子在鄉下。米格爾為此驅車一探究竟，卻也擔心一切功敗垂成。

凝視雙眼

片長169分鐘，優雅緩慢敘述尋人之旅，相當考驗觀眾耐性，劇情起伏並不大，所有的鏡頭剪輯都是單純的淡入淡出，而淡出總是停在人物凝視鏡頭，這樣重複個幾輪不免顯得枯燥，卻逼人貼近米格爾尋覓老友的急切，沈浸在每個眼神中，思索其情緒轉折，甚至有了探究靈魂與生命本質的念頭。

電影以「凝視」探求記憶與情感，虛構與真實交錯，開場以米格爾拍攝的劇情片揭開序幕，胡力歐演的男主角受富翁所託尋女，然而現實生活胡力歐失蹤多年，真正踏上尋人旅程是米格爾，不僅為尋找老友，更為安娜尋找父親。尋人過程結合電視節目橋段，記者對胡力歐捲入不倫言之鑿鑿，增添懸疑與陰謀論，同時帶出米格爾對老友下落的可能性語帶保留，仍試著說些好話，不做過多揣測。

2023年出品，克里斯汀佩佐導演，繼《水漾的女人》再度與寶拉貝爾合作的愛情片。

作家里昂與好友菲利前往海邊小屋，與室友娜迪雅和水難救護員戴維，四人共度短暫夏日時光。苦思新書的里昂，因編輯即將到來討論書稿而焦慮不安，拒人於千里之外，也不願享受休閒活動。當森林大火逐漸蔓延，里昂對娜迪雅的感情與日俱增，口拙的他，卻一再說錯話，直到悲劇發生，他驟然醒悟，試圖在一片空白中尋覓佳人身影。

封閉的作家

片子以封閉的作家里昂為主角，難搞、自私又愚蠢，老是從表象猜測別人的身份和關係，卻不願真心誠意開口談話。即便說話，也是帶刺，充滿嘲諷，讓人無法和他久待。一個拒絕享受生活的作家，無法寫出感動人心的文字。海邊遊客一張張幸福洋溢的臉、與室友晚餐聊天，甚至是里昂好友菲利的感情狀態，都是信手拈來的題材，偏偏里昂口口聲聲是：「要工作，沒辦法。」也就錯失挖掘故事的機會。

正所謂，高手在民間。當里昂給娜迪雅看書稿，得到劣評，其脆弱與崩潰一覽無遺，還想著對方不過是賣冰淇淋的女孩，懂什麼。直到編輯造訪，眾人共進晚餐，娜迪雅這才提及自己專精文學研究，正在寫博士論文，只是申請獎學金未果，頓時讓里昂無地自容。

卡蒂亞和莫里斯是一對專精火山研究的法國夫妻，他們自1960年代四處拍攝火山奇景，幾度徘徊鬼門關，最終於1991年六月於日本九州雲仙岳拍攝時喪命。德國導演韋納荷索以他們生前錄製的素材，配上沈穩又不失幽默的旁白，呈現大自然無懈可擊的力量，以及這對夫婦對火山熾烈的愛。

片子開場不久便預示卡蒂亞和莫里斯的結局，細說從頭，從兩人相識到四處拍攝火山噴發，早期的生澀與目的未明，偶爾記錄科學實驗，大部份則如同家庭出遊影帶，而後一度有刻意編排的演出，像是戴著宛若嘉年華會的特製頭盔，示範如何阻擋落石攻擊，令人莞爾。直到目睹小鎮因火山爆發被夷平，拍攝目的從最早的科學調查轉向人文關懷，捕捉倖存者茫然與驚恐的臉龐，以及壯麗的火山碎屑流，難測的速度和流向，試圖喚醒大眾對火山的危機意識。

卡蒂亞與莫里斯1983、1986兩度死裡逃生，卡蒂亞登上印尼小島觀測火山，回程登船不久，火山隨即噴發，煙灰與烏雲覆蓋整座島，見證大自然的深不可測，每一次拍攝都是冒險。夏威夷火山是兩人最愛的拍攝地，宛若暴飲暴食而瘋狂嘔吐的怪獸，不停吐出火山岩漿，近在眼前，震撼無比。另外，冰島火山噴發，岩石四濺，卡蒂亞所站之處幾乎可被岩石砸中，讓人替這對夫妻的拍攝行動捏把冷汗。

透過韋納荷索的影像編排，與對這對火山學家夫婦極盡推崇的旁白，搭配悲壯的古典樂與異國風味歌曲，歌頌卡蒂亞與哈里斯對火山無人能比的愛，同時顯現他們夫唱婦隨，形影不離，為拍火山，早已做好赴死準備。

被夷平的小鎮、深陷泥流的牲畜、消失的吊橋、能見度如夜晚的中午，彷彿末日來臨。荷索也略帶隱憂表示，除了自然造就如此景象，會不會人類的汙染有朝一日是末日的元兇？

2023年出品，皮耶亨利吉貝導演的紀錄片，請來安妮華達的兒女和助理，暢談他們心中的新浪潮之母。

紀錄片中規中矩，細說從頭。出身比利時富裕家庭的安妮華達，二戰時移居法國塞特，由攝影踏上藝術之路，而後轉往電影拍攝，以《短角情事》嶄露頭角，結合劇情片與紀錄片手法的《五點到七點的克萊歐》、《無法無家》等作品風靡觀眾。女性主義興起的年代，她勇於以作品為女性發聲，1971年公開連署343蕩婦宣言，力促女性墮胎合法化。她的叛逆與大砲性格，在法國影壇特立獨行，甚至還前往中國與古巴，捕捉共產革命席捲全球。

安妮以自家為基地成立製作公司，始終以低成本拍攝底層人物或女性題材，獨特的視角展現對勞工階層的關注。晚年把自己包裝成品牌，不僅買回舊作版權，參與行銷與訪談，還捨棄劇本寫作，拿起簡易的攝影機，隨拍隨剪，更前進藝術界辦展，讓年輕人愛上她。

片子爬梳安妮華達的作品，也談她的控制狂與特立獨行。即便摳門，都是為了作品，而不是為自己。一雙兒女現身訪談，談母親在家庭與事業中求取平衡，而兩段感情又如何影響她。其中安妮與賈克德米的戀情最為動人，兩人出身環境迥異，因熱愛電影相知相惜，然而賈克因《秋水伊人》聲名大噪，兩人遠赴美國，賈克深得觀眾喜愛，安妮卻差強人意。務實的安妮，愈發努力，可是性格與生活品味天差地遠的兩人，終究分手。安妮還拍了頗具自傳色彩的《紀錄說謊家》，算是告別戀情的紀念作。想不到，多年以後賈克帶著病弱的身軀歸來，兩人再續前緣，安妮拍了描述賈克童年的《南特傑克》，可說是獻給情人最真摯的情書。

年輕觀眾大多從《最酷的旅伴》認識安妮。片子由她與法國攝影師JR共同執導，兩人開著一輛卡車與可攜式快照亭在鄉村旅行，替沿途的人拍照，並將勞工的巨幅照片貼在當地建築物外牆，形成令人驚豔的藝術作品。鏡頭更從人臉轉向動物和植物，看形狀不合規格的愛心形馬鈴薯被丟棄、酪農為增加產量而剪去山羊的角，讓人反思現代資本主義和消費主義盛行，食物浪費與苛待動物時有所聞，卻被人們忽略。

1995年出品的日本片，原田真人導演，高橋和也主演，役所廣司並在片中擔任要角。

混混達男剛獲提拔，為土門議員仲介妓女，未料妓女被打傷，女友也慘死老大腳下。達男意外得知議員家中藏有鉅款，於是夥同死黨深夜行搶，卻只剩他一人倖存。達男跳上一台祕魯移工寒竹一將開的計程車逃亡，途中不忘找黑幫老大亞仁丸復仇。神秘寡言的寒竹，冷眼旁觀達男的一舉一動，在長久相處後終於道出命運多舛的人生。

黑幫題材導入對日本政治與移工的關注，以狂亂又猝不及防的仇殺，刻劃1990年代政治人物與黑社會的關係匪淺，軍國主義與大男人思想仍如病毒般透過電視傳播，人民對外籍移工的歧視與惡意對待隨處可見。達男的復仇宛若平行時空般，交織出日本二戰歷史的神風特攻隊和80、90年代反政府的祕魯游擊隊，書寫盲目暴力帶來的傷痛與冤冤相報，出其不意的幽默與奇特節奏讓人嘖嘖稱奇，質樸融合鄉愁的笛聲貫穿全場，構成不流於俗的犯罪電影。

役所廣司操著一口生疏日語，演出憨厚盡責的計程車司機，面對黑道威脅不退縮，情義相挺達男到最後。一場在溫泉旅館訴說一家人從日本移居秘魯的戲，起先生活平穩，後遇游擊隊襲擊，為復仇而追殺對方，道盡人生的曲折與無奈，也揭露不論是遠在地球另一端的安地斯山脈，還是戰後經濟復甦的日本，因金錢和土地而生的權力糾葛與暴力相向，時有所聞。

片尾寒竹與土門對峙的戲，相當精采，道出其父二戰曾為神風特攻隊的一員，但沒有吞下土門發的突擊錠，不像別人一樣盲從赴死，顯現他對父親由衷敬佩，也揭露寒竹看似繼承達男遺志，實則是想替父親了結這個早該被歷史嚴懲、卻還大言不慚並掌握政治權力的敗類。有趣的是，真正動手的卻不是寒竹，而是老天相助。土門的離奇死亡，堪稱大快人心的收尾。

1997年出品，黑澤清導演，役所廣司主演的犯罪驚悚片。

接二連三發生手法相同的命案，兇手會在死者的頸部到胸口留下大大的Ｘ血痕，被捕後都堅稱不知為何殺人。負責調查的高部刑警，憑敏銳的辦案直覺認定不尋常，諮詢精神科醫師後，懷疑真兇利用催眠術教唆殺人。當高部愈深入案情，對家庭與社會的不滿逐漸浮現，也給兇手有機可趁操弄人心。

黑澤清將催眠術、儀式與邪教構築的心理驚悚導入偵案片，以陰森場景和令人緊繃的噪音，營造不尋常的氛圍，讓人宛若掉入逃不出去的黑暗深淵。本片令人聯想到盛行於日本1980-1990年代的奧姆真理教，但是洗去宗教與秘術探討，而是用高部刑警與患有精神病的妻子的表面互動，導出現代人的虛假關係，努力以信賴維持日常，脆弱與空虛卻不證自明，極易被無形的力量影響，甚至犯罪。

英文片名「Ｃｕｒｅ」，有治癒或藥之意。對照故事來看，案情何時終止，犯案動機為何，沒有明確的答案與解方，顯得諷刺。患有失憶症的真兇，複雜多變的人格令人無法預測行徑，可是教唆犯案卻頭腦清楚，只是你永遠不知到他的動機與目的，讓人見著他就毛骨悚然。

兇手對人沒有同理心，充分洞察每個人的弱點，他冷靜使用催眠術，甚至會見招拆招，面對高部也不退縮。一場高部與真兇在病房的戲，平常不表露情緒的高部，居然洩露出對外在世界的憤怒，讓人驚訝兇手引出他的真實面之快。兩人會面之後，高部行徑怪異，後來甚至幻想妻子自殺，即便他正常辦案，卻讓人懷疑他早被催眠，又或者就跟醫生說的一樣，忙過頭的他，才是病人。

1996年出品，周防正行導演，役所廣司主演的日本片。

杉山是年逾四十的朝九晚五上班族，每次下班搭電車，總會看見月台對面的舞蹈教室有位美女遙望遠方，引起他學習國標舞的興趣。當他鼓起勇氣踏入教室，報名團體班習舞，枯燥的生活激起漣漪，還在老師的鼓勵下參與業餘舞蹈大賽。為此他勤加練舞，日日晚歸，引來太太懷疑，甚至委託徵信社調查。

國標舞魅力無窮

片子以國標舞切入日本文化，從新手遍布的舞蹈教室、週末舞蹈社、舞廳、業餘比賽再到知名的黑池比賽，呈現菜鳥到職業舞者，即便實力不同，急切學習的心與對國標的愛，絕不受限於場地。役所廣司演的杉山，連坐在辦公室，腳還在桌子底下偷練舞步，一場跟竹中直人在廁所練舞的戲，讓人捧腹大笑，卻揭露日本社會對男人學國標的偏見，這些男學員大多不敢在職場表露其興趣，只能趁四下無人自己練習，寂寞是一回事，找不到合適的舞伴也時有所聞。

跳舞絕非炫技，舞伴彼此心意相通，信任對方才是首要原則，否則正式比賽和別組參賽者對撞可會受傷；再來，不能死記舞步，用僵硬身體撐完整首歌是沒用的，聆聽音樂，享受跳舞並揮灑熱情，才能造就渲染全場的成果。更重要的是，只顧自己，不管舞伴死活，在比賽和練習都行不通。

2011年出品，沖田修一導演的劇情片，役所廣司、小栗旬聯合主演。

伐木工人克彥某日工作時遇上劇組拍片，不得不暫停砍樹，防止噪音被收錄，卻誤打誤撞幫忙勘景、擔任片子的殭屍臨演，還化身不可或缺的超級助理，甚至與新手導演幸一暢談劇本。

役所廣司演出平凡工人，第一次接觸拍片，從懵懂無知到深受劇本感動，拋頭顱灑熱血，鼓勵幸一勇敢指揮現場。神奇的是，克彥愈發投入拍片，與兒子疏離的關係也修復。故事從拍攝帶出子承父業與另闢蹊徑造成的兩代鴻溝，最後卻有番溫情梳理與親情理解。

小栗旬洗去偶像形象，一頭亂髮演出窩囊導演，連導演椅都不敢坐，片場大小事也不敢輕易決定，搞得觀眾和片中工作人員一樣焦急。幸好，演到後面幸一終於能表達意見，也不再堅守奇怪的拍片原則，拿出魄力拍殺青戲，老天也來助他一臂之力，菜鳥出頭天的蛻變鼓舞人心。

電影有趣的是幸一耳邊冒出的聲音，是鬼魂、老天爺還是他自己的心聲？不得而知。那聲音既像是提醒，又有點惡作劇，可是最後竟是他成功殺青的指引。人生一如拍片，永遠不知出現的是驚喜還是驚嚇，也不確定生命的巨浪把你帶至何方，有那樣的聲音給你明示，是幸運，沒的話便如幸一腳本最後一頁的文字，只能靠自己，而這背後的考驗便是信念與毅力。關鍵時刻無法動搖跟逃避，才能成就圓滿收尾。

2023年出品，義大利與法國聯合製作，南尼莫瑞提導演的劇情片。

步入中年的導演喬凡尼，正在籌拍一部1956年義大利共產黨因匈牙利遭遇蘇聯入侵而處境尷尬的電影。開會時，他忙著向年輕工作人員解釋義共歷史，同時瞥見女演員穿拖鞋開會，頓時怒火中燒；正式開拍，女主角意見一堆，硬是把政治片解讀為愛情片，還與男主角忘情接吻，讓喬凡尼連連喊卡。拍片已經夠頭大，偏偏此時老婆提分手，女兒和一個年紀足以當她父親的人戀愛，此時還面臨拍攝資金不足，被迫停拍的窘境。究竟他要如何解決事業與家庭的難題？

南尼莫瑞提自編自導新片，親自下海演出不服老的導演，以戲中戲狠批義大利僅剩娛樂性卻缺乏原則與道德的爽片，從建築家討論《現代啟示錄》對暴力的詮釋，數學家用幾何角度切入槍指著頭的比例意涵，還滔滔不絕奇士勞斯基《殺人影片》讓人們遠離暴力的高端呈現，揭露其拍片原則，不願為商業考量放棄創作理想，卻也引來一票人嗤之以鼻，轉而為其他導演擔任製片的寶拉便是其一。而一場串流平台高層與喬凡尼開會的戲，強調片子會在170個國家上映，挑剔喬凡尼新片高潮來得太晚，反映電影面臨串流平台興起，故事編排淪為數據決定的荒謬。

喬凡尼可以等同於南尼莫瑞提，像個稚氣未脫的大男孩，卻有歲月歷練不想屈服的堅持。片子除了義大利共產黨面臨匈牙利遭入侵的立場，用馬戲團隱喻處境尷尬，也不時穿插導演腦中構思的義式情歌佐浪漫愛情片，以及他邊游泳邊口述的時空旅行腳本，讓人見識到邁入中年的導演，不願五年才拍一部片，一刻也不想浪費，連睡夢中都是電影。

電影絕不是照本宣科拍出來賣的商品。當片子停拍，喬凡尼妻子離家，看似所有事在他的預料之外，仍然有一票忠心的人等待好消息。令人驚喜的是，喬凡尼最後選擇以「如果」來說歷史，放棄悲觀抑鬱的結局，讓蘇聯提前倒台，顯現願意斷捨離與創新的勇氣。觀眾可能會質疑討好大眾的結局，可是看一行人在餐桌上討論改寫的戲，場面熱鬧，眾人眉飛色舞，再看結尾的歡慶遊行，洋溢熱情和喜悅，這是義大利人的浪漫，也擺脫前段的憂愁與困境，更傾瀉身為電影人，永遠在挑戰說故事的方式。

《十誡》為奇士勞斯基與曾任律師的編劇夥伴皮耶謝維奇合作撰寫的電視劇集，雖然以聖經中的十誡為發想，時代背景設定為當代的波蘭，故事內涵與深度甚至超過聖經，撇開政治等大環境的描繪，聚焦人物徘徊對與錯、平等與正義、價值與準則中的內在狀態。

奇士勞斯基本來打算十集交由不同導演執導，讓新銳導演不用擔心資金問題，又可以完成第一部片，劇本完稿後他卻決定自己執導。除了波蘭電視台的資金，他還向文藝部提案，把其中的《殺人影片》和《愛情影片》額外發展出電影版。

奇士勞斯基總共用了九位攝影師，一人拍一部，只有一位拍了兩部。他給攝影師極大的拍攝自由，他們也充分展現所謂的劇本精神，讓劇集雖然是各自獨立，本質卻能不偏不倚，講的還是這群跟你我沒什麼分別，卻在困境中繞圈圈的人。

劇集場景設定在華沙一個大型住宅區，十個故事裡頭的居民可能相遇或是不得不來往，即便沒見過或許也聽過鄰居的事。導演安排不同集的角色有時會擦身而過，或是來段對話，最特別的是安排「神秘陌生人」不時出現，讓觀賞影集有獨特的樂趣。

《十誡Ⅰ：生命無常》